第9单元 借贷双方与财富差异

9.9 借款人与贷款人：委托—代理问题

委托—代理关系，委托—代理问题（principal–agent relationship, principal–agent problem）

当一方（委托人）希望另一方（代理人）以符合委托人利益的方式行动或具有某种属性，但又不能通过具有约束力的契约来强制执行或保证时，就存在委托-代理关系或问题。 参见：不完全契约。

信贷市场受限（credit market constrained）

指个人在信贷市场中面临借款额度限制，或只能以不利条款借款的情况。 另见：信贷市场排斥。

信贷市场排斥（credit market excluded）

指个人无法在信贷市场获得任何形式的借款。 另见：信贷市场受限。

本节将阐述为何放贷方与借贷方之间构成了一种委托—代理问题。这种关系在诸多方面与第6单元所探讨的雇主与雇员关系类似。放贷方可视为“委托人”，借贷方则为“代理人”。委托—代理模型可有效解释为何许多有借贷意愿的人难以获得借款，或者只能以较低的借贷额度或较高的利率借款。

贷款违约下的信贷市场排斥

前文对借贷分析作了三重简化。第一，假设所有贷款均能偿还；第二，假设利率既定，未探究其决定机制；第三，假设即使无初始财富者也可借贷。

然而，这三种假设均不符合实际信贷市场的情况。在实际情况中，放贷者决定利率，贷款存在违约风险，导致部分借款人无法像朱莉娅那样幸运地获得贷款。 因此，许多潜在借款人面临两种困境：要么在信贷市场受限，具体表现为：

• 借款额度受限；或
• 只能以极高的利率借款（如单元开头所述，纽约居民使用高利贷）。

要么受信贷市场排斥，即根本无法获得贷款。

图 9.15 揭示了2019年美国信贷市场参与者面临的困境（选择2019年数据是为了排除新冠疫情期间特殊经济状况的影响）。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些数据，我们不妨设想一位失业者的情况。2019 年，超过20%的失业者失业时长超过六个月。数据显示，近三分之一的人甚至无法“通过任何途径（包括借贷）支付开支”，维持哪怕三个月的生活。超过半数的人不得不依靠信用卡进行高息借款。可以想见，那些受信贷市场约束或排斥的群体往往较为贫困。然而，即使是高收入人群（年收入超过 10 万美元），有时也难以获得他们期望的信贷额度。

“经济学家如何从事实中学习”专栏进一步提供了信贷市场限制的证据。

放贷存在风险

借贷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委托—代理关系。放贷人（委托人）面临资金无法收回的风险，而该风险的大小取决于借贷人（代理人），而非放贷人。

贷款行为涉及当下借款，未来偿还。然而，从借款到偿还期间，借贷人可能面临诸多无法控制的意外风险。例如，巴基斯坦昌巴尔地区的农作物若因极端天气或病虫害而歉收，放贷人便可能面临无法收回贷款的风险。又如，若学生贷款所投资的技能在未来变得过时，偿还贷款也可能变得困难。这些由不可预见的意外事件造成的风险，被称为不可避免的风险。当不可避免的风险导致违约概率增大时，银行或放贷人通常会提高贷款利率。

然而，放贷人还面临着另外两个问题。首先，当贷款被用于投资项目时，放贷人难以确定借贷人是否会投入足够的努力以确保项目成功。其次，放贷人所掌握的项目质量及其成功概率信息远少于借贷人。这两个问题本质上都源于借贷人和放贷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即双方对投资项目质量和借贷人行为存在信息差。

试想这样一种情况：一位借贷人为了创业而申请贷款，但项目以失败而告终。究其原因，可能是借贷人不够努力，也可能是项目本身缺乏可行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借贷人没有投入任何自有资金，那么一旦项目失败且贷款无法偿还，承担损失的将是放贷人，而非借贷人。反之，如果借贷人投入了自有资金，他/她行事可能会更加谨慎，甚至可能一开始就不会参与该项目。

借贷人也可能将所借资金投入风险更高的项目，与最初向放贷人披露的项目风险不符。为说明此问题，考虑一种极端情况：借贷人将贷款用于买彩票。如果彩票中奖，他们将获得高额回报；反之，放贷人则可能无法收回本金。

与第6单元中那位并非完全以雇主利益为先的雇员相似，借贷人也未必始终将放贷人的利益置于首位。

借贷人与放贷人之间的委托—代理问题，与6.3节中探讨的“他人的钱”问题颇为相似。在“他人的钱”问题中，公司经理（代理人）负责管理和使用公司所有者（委托人）提供的资金，然而，所有者却无法通过合同强制要求经理以最大化所有者财富为目标，而非追求自身利益。

不完全契约

在借贷关系中，放贷人（委托人）往往无法拟定一份确保借贷人（代理人）偿还贷款的合同。原因在于，如果项目失败，或借贷人因其他原因在还款到期时面临资金短缺，放贷人可能无法按照贷款条款收回贷款。

放贷人通常会尝试通过法律途径确保贷款偿还。然而，如果借贷人资不抵债，陷入贫困或宣布破产，法律手段往往难以奏效。如本单元引言中所述，一种提高汽车贷款偿还率的策略是：公司安装一种设备，一旦借贷人未能按时还款，该设备便会禁用车辆点火系统。

在法律手段失效的情况下，部分放贷人可能会诉诸非法行为，例如以人身暴力进行威胁。

抵押品在信贷中的作用

股权（equity）

企业的股份（股票）统称为股权。股东所持股权的总价值等于企业的净资产，单个股东在企业中的股权即为其所持股份的总价值。这个术语也泛指任何资产的所有权份额，以及任何家庭、企业或项目的净资产。该术语还有完全不同的第二种用法，意为公平性，例如用在“公平分配蛋糕”之中。 参见：净资产。

抵押品（collateral）

抵押品是指借贷人为确保贷款偿还，向放贷人提供的具有担保性质的资产。如果借贷人无法按承诺偿还贷款，放贷人则有权取得该资产的所有权。

为应对信贷市场中的利益冲突，放贷人通常会要求借贷人将部分自有资产投入到项目中（即股权）。借贷人在项目中投入的自有资金越多，其自身利益与放贷方的利益关联性就越强。另一种常见的风险缓释措施是要求借贷人提供特定财产作为抵押。一旦借贷人未能按期偿还贷款，该抵押财产将被转让给放贷人（即抵押品）。

抵押品广泛应用于房屋贷款（即抵押贷款）和汽车贷款。对于许多人而言（如图9.15所示，以美国为例），这类贷款是他们获得大额资金的唯一途径，因为一旦未能按时还款，作为抵押品的房屋或汽车将被放贷人收回。在失业期间，人们更难获得用于消费的贷款，因为失业者缺乏可供抵押的资产。

典当行是小额信贷中一种常见的抵押形式，其历史可追溯到数千年前。如今，商业街上的典当行常以“现金兑换”等标语示人，为借贷人提供贷款，并明确约定还款日期和金额。借贷人需将个人财产抵押给典当行，待偿还贷款后赎回。常见的典当物品包括易于变现的珠宝、笔记本电脑等电子设备、照相机以及贵重家居用品。

抵押贷款又称为担保贷款，因为只要抵押品（如房产或典当物品）能够快速变现，且其价值高于未偿还贷款金额，放贷人就是安全的。在担保贷款中，放贷人几乎不承担任何重大风险。

股权或抵押品能够有效降低借贷人与放贷人之间的利益冲突。原因在于，当借贷人投入自有资金（无论是股权还是抵押品）时：

• 他们便更有动力努力工作，以确保贷款按时偿还：他们在作出商业决策时将更加审慎，以确保项目成功。
• 此举也向放贷人传递了积极信号：借贷人对项目成功充满信心。

图 9.16总结了财富、项目质量与信贷之间的关系。

两种委托—代理关系：劳动力市场和信贷市场

信贷市场和劳动力市场均可视为委托—代理关系，两者的相似性如图9.17所示。

图9.18展示了劳动力市场与信贷市场之间的关联，并阐释了这两个市场如何影响放贷人与借贷人之间、雇主与雇员之间的关系。

从图的左上方开始，富裕人群凭借其拥有的财富，既可以购买资本品成为雇主，也可以将资金出借给他人。在相对不富裕的人群中，也存在部分成功的借款人，他们同样有机会成为雇主。然而，对于那些几乎没有财富积累的人而言，获得信贷则困难重重：他们可能受到信贷市场排斥，或者只能通过抵押房产获得按揭贷款，甚至只能以高利率借到小额贷款。他们往往只能寻求打工机会。雇主们从相对不富裕的人群中招聘员工，但由于劳动力市场的运作机制（如第6单元所述），仍然存在部分人处于失业状态。

图中，水平箭头表示委托—代理关系。放贷人和雇主作为委托人，都用红色标注，突显了这两个角色的相似性。代理人，即成功的借贷人和雇员，则以绿色标示，以区别于与潜在代理人（信贷市场排斥者和失业者，以紫色标示）。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您有幸成为绿色方框中的代理人，委托人仍有权拒绝与您交易，将您重新置于紫色方框之中。这正是放贷人和雇主对借贷人和雇员拥有权力的根本来源。

图 9.18 阐释了为何一部分人最终成为了委托人（如雇主），而另一部分人则成为了代理人（如雇员）。个人财富充裕时，可同时成为放贷人与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