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单元 市场机制的成败：私人决策的社会影响

10.1 香蕉、渔业与癌症

在加勒比海地区的瓜德罗普岛和马提尼克岛（均为法国海外属地），香蕉种植园曾在1972年至1993年间使用一种名为十氯酮（chlordecone）的农药防治香蕉象鼻虫。这在当时完全合法，而且对种植园主来说，是一种降低成本、提高利润的有效手段。

然而，随着这种土地上的化学物质被冲刷进流向海岸的河流，淡水对虾养殖场、螃蟹栖息的红树林沼泽，以及曾经资源丰富的海岸刺龙虾渔场都遭到了污染。渔民的生计遭到毁灭性打击，而食用了受污染海产品的人们也因此患上疾病。

事实上，在十氯酮问世之初，人们就已经意识到它对人体构成的严重危害——美国生产该农药的工人最早报告了神经损伤症状，这直接导致它于1976年被禁止使用。几年后，法国政府也收到了关于瓜德罗普岛污染情况的报告，但直到1990年才正式颁布禁令，并在香蕉种植园主的施压下，给予该农药至1993年的特别使用豁免。

二十年后，由于法国政府在污染善后方面行动迟缓，渔民们走上马提尼克岛最大城市法兰西堡的街头抗议示威，并封锁港口。回顾过往，瓜德罗普岛渔民弗兰克·内特里（Franck Nétri）忧心忡忡地说：“我已经吃了三十年的农药了，可我的孙辈将来怎么办？”

他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2012年，马提尼克男性的前列腺癌患病率居全球之首，几乎是排名第二国家的两倍，死亡率更是远超世界平均水平四倍。此外儿童也被发现出现神经系统损伤，包括认知发育迟缓等问题。

社会成本与私人成本、社会收益与私人收益

外部效应，外部性（external effect，externality）

外部效应发生在某人的决策对他人带来利益或成本，而这些利益或成本未被决策者考虑在内时。外部效应也称为外部性。

帕累托有效，帕累托效率（Pareto efficient，Pareto efficiency）

如果不存在替代的可行配置在不使任何人境况变坏的情况下，使至少一个人变得更好，那么这种配置是帕累托有效的。

十氯酮对当地居民健康和生计造成的严重破坏，就是经济决策可能产生外部效应的典型例证。香蕉种植园主在决定使用这种农药时，仅权衡了私人成本与收益：购买农药的开支，以及由此带来的香蕉增产和收入提升。对他们而言，这是一个有利可图的选择。但他们并未考虑这一行为对其他人的影响，即对当地居民造成的外部成本。使用十氯酮种植香蕉所带来的社会成本（即私人成本与外部成本之和）远高于香蕉增产带来的社会收益。

如果人们在作出决策时未能全面考虑自身行为的社会成本与收益，资源配置就无法是帕累托有效的。这意味着存在其他配置方式能够使相关方的处境都得以改善。因此，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为什么这些更优的配置未能实现？是否存在某些制度或政策，使每个人的处境都得到改善？或者至少，能实现一种比现状更符合社会整体偏好的结果？

第4单元也分析了其他一些因外部效应引发的社会困境，包括：

• 邻近的农民阿尼尔和巴拉在选择害虫防治方法时，没有考虑到各自使用农药对对方造成的不利影响，或益虫带来的积极影响。
• 依赖共享灌溉设施的农户如果只考虑自身付出与回报，往往倾向于搭便车，而不是分担维护设施的成本。
• 世界各地的人们在作出导致二氧化碳排放的行为决策时，通常不会考虑这些行为对气候造成的长期破坏。

在上述案例中，个体决策产生的社会成本或收益均与其私人成本或收益存在差异。其中，私人成本与收益特指决策者个人承担的成本与获得的收益。

市场与市场失灵

在本单元中，我们将进一步探讨更多案例及潜在解决方案。在决策者人数较少的情境中，某些制度安排可能有助于促进各方协商，达成彼此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正如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的研究所示，社群可以通过确立社会规范，引导个体在决策时更多考虑自身行为对他人的影响。

在其他情形中，我们则需要从市场体系本身寻找问题的根源，并思考能否通过制度改革或政府干预来加以纠正。

亚当·斯密曾提出著名观点：商人在追求自身利益时，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最终增进了社会整体的福祉。这一逻辑构成了完全竞争市场经济模型的理论基础（详见第8单元）。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则进一步阐释了市场体系中的价格机制：价格能够传递商品和服务稀缺程度的真实信息，激励人们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进行生产、消费、投资与创新，最大限度地发挥经济潜力。

如果某一商品的市场是完全竞争的，并且交易仅影响买卖双方而不会波及他人，那么该商品的配置就是帕累托有效的（详见8.5节）。此时，市场价格能向决策者准确传递关于商品供给成本与消费所得效用的信息。然而，如果交易同时也影响了其他人，价格机制就会传递错误信号。例如，化石燃料的价格通常只反映了开采和分销成本，却未计入其引发全球变暖、对全人类造成影响的社会成本。

市场失灵（market failure）

如果市场互动所产生的资源配置不是帕累托有效的，我们称之为市场失灵。该术语也指任何导致非帕累托有效配置的互动，无论是否涉及特定市场。

当市场体系导致资源配置无法实现帕累托效率（即资源错配）时，我们就将这一现象称为市场失灵。市场失灵可能源于价格未能传递正确信号，也可能源于某些情况下市场本身的缺失。一些对于人们至关重要的资源（例如清洁空气或畅通无阻的道路）往往无法通过市场进行买卖。

第7单元曾提到过一个价格信号失真的例子：当生产者销售差异化产品时，其定价通常高于生产产品的边际成本，致使部分愿意支付高于边际成本价格的消费者无法获得商品，从而使资源配置无法实现帕累托效率。尽管这种情形与农药污染的案例看似大相径庭，但市场失灵的产生原因是相同的：生产者没有考虑到其决策对其他消费者造成的外部影响。

事实上，亚当·斯密本人也曾指出，市场并不总是能够有效运作。在教育、司法等领域，政府政策对于增进社会福祉是必不可少的。他还明确指出，某些事物根本不应通过市场进行交易。如今，大多数人都认为买卖人体器官、选票和急救医疗资源是错误的。

诊断与治疗

在研究资源错配问题时，我们可以像医生诊断病情一样，首先诊断问题，然后尝试制定合适的治疗方案。以十氯酮为例，香蕉种植园主在决策时忽视了农药对渔民生计和健康造成的危害。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针对外部效应，通常存在多种不同的分析路径，每种路径可能对应着不同的解决思路。

我们可以找到一些价格传递错误信号的例子，这可能是导致外部效应的原因之一。例如，使用农药的价格过低，是因为它没有反映农药对渔业资源造成的损害成本。因此，种植园过度使用农药，生产过多的香蕉。那么，对种植园的生产活动实施监管或征税，是否能够起到矫正作用？

另一思路是从产权角度考虑外部效应的形成原因：如果渔民享有在清洁水域捕鱼的权利，那么种植园主将被迫改用其他农药，或者对污染造成的损害进行赔偿。如果当初要求种植园主赔偿其农药使用对渔民及其他群体造成的损害，十氯酮的使用量很可能在禁令出台之前就已大幅减少。

有时，将分析重点置于商品买卖中的不完全契约与信息不对称问题，更有助于揭示外部效应的成因。第6单元介绍的劳动纪律模型便是外部效应的一个典型案例：劳动者在决定工作努力程度时，并没有考虑到工作努力给雇主带来的外部收益。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雇主无法直接观察到劳动者的努力程度，因此无法在劳动合同中明确约定，从而导致劳动力市场均衡状态下部分劳动者处于失业状态。

在本单元中，我们将探讨以上所有不同的分析路径。但你也会逐渐意识到，解决外部效应问题，除了依赖经济理论分析，还需要考虑到现实条件与权力格局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