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单元 宏观经济的供给侧：失业与实际工资

1.6 工资设定与失业（WS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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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描述劳动力市场时，我们通常会将人群划分为三类：就业者、失业者与非劳动力（经济活动人口之外的群体）。但日常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劳动力市场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之中：企业会发布职位空缺并招聘新员工，劳动者会辞职并寻找新工作机会；劳动者会在不同工作间转换、在就业和失业状态之间转换，甚至会进入或退出劳动力队伍。微观经济学分册的第六单元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劳动力市场模型，其中6.4节对求职过程进行了介绍。在本节中，我们仅给出该模型的一个简要描述，而这一模型正为经济体中工资设定曲线（WS曲线）提供了理论支撑。

在劳动力市场中，劳动者与企业都在寻找合适的匹配对象。劳动者和工作岗位都具有显著的异质性：劳动者拥有不同的技能储备，并且对工作的不同特征（如工作地点、工作时长）存在不同的偏好；企业对劳动者的需求也会随生产的产品类型和采用技术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劳动者和企业的匹配质量对双方都至关重要，因为雇佣关系通常具有长期性——只有匹配度高，才能更好满足双方在长期合作中的核心需求。

匹配市场（matching market）

匹配市场（也称为双边市场）是指由两个异质群体组成、双方通过互相匹配完成交易的市场。同一群体内各成员之间存在个体差异，同时该群体各成员与另一群体特定成员匹配能够双方带来更高收益。典型例子包括劳动力市场（企业与工人的匹配）和婚姻市场（男女的匹配）。

利益冲突（conflict of interest）

在交易或合作关系中，如果一方谋求自身利益必然导致另一方利益受损，这种情形就为利益冲突。

劳动力市场是一个匹配市场，因为市场中的两类参与者——求职者与招聘者——都会关注自己与对方群体中的哪些成员形成了匹配。图1.17展示了劳动力市场中，匹配形成和随后破裂过程中劳动者的各类流动情况。该流动模型还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V\)，表示职位空缺的数量。

企业的HR部门通过参与劳动力市场互动应对有关工资设定的两个挑战：第一，如何在考虑员工离职的情况下招募到所需数量的劳动者，以实现企业利润最大化；第二，如何激励这些劳动者努力工作以维持生产活动的正常运作。

在劳动力市场中，雇主与劳动者之间存在利益冲突：雇主希望以尽可能低的成本换取劳动者努力高效地工作，而劳动者则希望在工作中获得尽可能高的工资和尽可能轻松的工作条件。劳动者的工作表现与其付出的努力、对细节的关注、勤勉程度以及职业态度等密切相关，但雇主无法完全观察到劳动者的这些特征，因此也无法将这些内容写入具备法律效力的劳动合同中。

如果雇主无法通过合同强制要求劳动者在生产过程中投入所需的努力程度，就必须寻找其他方式来防止其在工作中偷懒。对此，企业HR部门的应对策略是设定高于“仅保证劳动者愿意接受岗位”所需的工资水平，这会让劳动者一旦因怠工被发现而遭解雇便面临实际损失。

我们首先从单个企业的工资设定问题入手，随后说明如何将各个企业的决策加总，进而得到在前一节WS–PS模型中介绍的经济体层面的WS曲线。通过将单个企业作为分析起点，我们能够识别出最终会导致WS曲线移动的各类因素；而当WS曲线的移动与PS曲线相结合时，便会共同影响总体经济的供给侧均衡结果。

单个企业的招聘问题和保留工资

企业的HR部门从求职者群体中招聘员工。请注意，我们在此假定所有劳动者的生产率相同。为了简化分析，我们还作出一些附加假设：假定企业只从失业者中招聘员工，忽略劳动者在工作岗位之间的流动；同时假定雇主向劳动者提供“要么接受、要么放弃”的工作机会，并且所有劳动者都获得相同的工资。

保留工资（reservation wage）

保留工资是劳动者愿意接受一份新工作的最低工资水平。它等于劳动者次优工作选项（保留选项）可获得的工资。对于次优选项为失业的劳动者而言，其保留工资既要考虑找到新工作后预期能获得的工资，也要纳入失业期间可获得的各项收入。

失业补助金（unemployment benefit）

政府向失业人员发放的转移支付，发放周期为失业人员的整个失业期间（或失业期内的部分时段）。 也称为失业保险。

效用（utility）

衡量个体对某一结果赋予的价值的数值指标。当两个结果均具备可行性时，个体会优先选择效用更高的结果，而非效用更低的结果。

求职者是否接受工作邀请，取决于其次优替代选项（即维持失业状态并继续寻找其他工作）的整体价值。这一替代选项的整体价值可概括为劳动者的保留工资，具体取决于以下四个方面：

• 失业期间的收入：此处假定为政府发放的失业救济金；
• 失业状态的额外净收益（即“失业的净效用”）：例如，如果与失业相关的社会负面评价超过了无需通勤、能够更好地承担照料责任等带来的收益，那么该项取值为负；但在某些失业者的个人偏好和实际处境下，这一项也可能为正。由于个体的偏好和处境存在差异，这一整体价值构成部分的取值会因人而异；
• 预期失业时长：失业者预期在收到下一份工作邀请前，需要处于失业状态的周数；
• 未来工作机会的预期收益：即其他潜在工作机会的“预期价值”。

保留工资是指使当前工作机会与次优替代选项具有完全相同价值的工资水平。只要工资高于或等于保留工资，劳动者就会接受该工作机会。

不同求职者的保留工资存在差异，这是因为失业的成本和收益具有主观性。因此，企业所提供的工资越高，愿意接受这一工作的劳动者数量就越多。这一点在图1.18中有所体现。如果企业提供的实际工资\(w\)等于\(w_{r}^{1}\)，那么只有保留工资低于或等于\(w_{r}^{1}\)的劳动者才愿意接受这份工作机会，此时企业的总雇佣量为\(N_{\text{低水平}}\)。如果企业希望雇佣更多劳动者，就必须提供更高的工资水平，例如\(w_{r}^{2}\)。只有这样，才能同时吸引那些保留工资水平更高的劳动者。

我们将图1.18中向上倾斜的直线称为保留工资曲线（尽管在我们的模型中它是一条直线）。你可以从两个角度理解它。首先，它反映了企业潜在劳动者保留工资的分布情况：比如，有\(N_{低水平}\)名潜在劳动者的保留工资低于\(w_{r}^{1}\)，有(\(N_{高水平} – N_{低水平}\))名潜在劳动者的保留工资介于\(w_{r}^{1}\)和\(w_{r}^{2}\)之间。其次，它展示了企业在每一个可能的工资水平下能够雇佣到的劳动者数量。

单个企业的激励问题和无偷懒工资

通过支付保留工资来吸引足够数量的劳动者入职，只解决了企业HR部门面临的一部分问题。企业还必须确保劳动者在入职后能够努力且高效地工作。为了激励新员工努力工作，HR部门会支付其高于保留工资的工资水平。这意味着劳动者一旦被发现偷懒并遭到解雇，就会失去当前工作岗位相对于其他工作岗位所带来的额外收益，并且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找到一份工资水平和工作条件与之相当的替代性工作。

HR部门所需支付的超出保留工资的工资差额取决于以下三个因素：

• 努力成本：员工为了满足HR部门设定的工作要求所需承担的心理成本或其他成本（例如疲劳感、厌倦感）。
• 偷懒被发现的概率：如果员工工作没有达到设定的要求（即存在偷懒行为），其行为被察觉的概率。
• 偷懒被发现后，员工被企业解雇的概率。

不偷懒工资（no-shirking wage）

刚好足以激励工人付出雇主所要求努力水平的工资水平。 参见：不偷懒条件。

在经济体中，上述三个因素会因劳动者和企业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为了简化模型，我们假设这些因素对于所有劳动者都是相同的。如此一来，为了使劳动者付出所需努力而必须额外支付的工资金额对于所有劳动者而言也是相同的。正如图1.19所示，这一假设使得无偷懒工资（NSW）与保留工资之间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垂直距离。

在图1.19最后一幅图中，保留工资（最下面的那条线）是指使劳动者对失业和接受这份工作感到无差别的工资水平。如果工资等于保留工资加上努力工作的成本（中间那条线），那么劳动者将对失业与按照要求付出努力感到无差别。

就业租金（employment rent）

就业租金是指劳动者获得的经济租金，即一份工作的净价值高于其最优替代选择（失业状态）的差额。 也称为：失业成本。

但是由于发现偷懒员工可能需要花费一段时间，因此HR部门会设定一个更高的工资水平——即无偷懒工资（最上方的线）。这样不仅可以使劳动者更倾向于努力工作而非选择失业，还能够确保他们更倾向于努力工作，而非接受这份工作后偷懒，直至被发现。这部分额外支付的工资被称为就业租金。

哪些因素会导致无偷懒工资线向上移动？

当失业求职者在接受这份工作与继续保持失业之间权衡时，任何能改善其失业状态下可选机会的因素，都会提高其保留工资。这类因素包括：

• 失业救济金上涨：失业救济金提高会增加求职者在失业期间获得的收入，因此企业需要设定更高的工资水平，才能促使劳动者接受这份工作。
• 相较有工作时的生活质量，求职者在失业状态下生活质量的提升：例如，如果求职者意向的工作岗位不再提供灵活办公或远程办公的机会，企业就需支付更高薪资，才可能让求职者接受这份工作。
• 其他企业的劳动力需求增加，失业率下降：这将提高失业者在拒绝当前工作邀约后快速获得更好的潜在工作机会的可能性，因此企业需要提供更高的薪资才能使求职者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 其他企业提高工资水平：这会使求职者更倾向于拒绝当前工作邀约，转而等待其他企业更好的工作机会。

任何提高劳动者保留工资的因素，都会使企业的无偷懒工资曲线向上移动。此外，以下情形也会导致无偷懒工资曲线上移：

• 雇主更难以监督员工的工作努力程度：由于被发现偷懒的可能性降低，企业需要支付更高的工资才能激励员工努力工作。
• 雇主解雇偷懒员工的成本增加（无论是由于解雇员工会影响其他员工的工作积极性，还是由于雇主需要承担招聘和培训接替这一岗位的新员工的开支）：如果员工知道即使偷懒被发现也不太可能被解雇，那么企业必须支付更高的工资，才能使他们按照HR部门设定的标准完成工作。第二单元将讨论劳动市场法规和工会行为如何影响解雇成本。
• 员工认为按照HR部门设定的标准工作变得越来越让人不舒服：这可能是因为工作标准提高，或者公司与员工之间的关系恶化。员工只有获得更高的工资才愿意遵从要求努力工作。

其他条件不变（ceteris paribus）

经济学家常常会舍弃研究中的次要影响因素，从而简化分析。该表述字面含义为 “其余条件保持相同”；在经济模型里，代表分析过程中保持所有其他条件恒定不变。

当我们分析上述某一因素变化对单个企业工资设定的影响时，会假设经济体中其他所有因素均不发生变化。这一被称为其他条件不变的假设，能够帮助我们将各个因素的的影响效应与其他因素区分开来。但同时上述某些因素变化会对所有企业产生影响，而如果其他企业调整了工资水平，这又会反过来改变每个单个企业所面临的处境。接下来，我们将介绍如何将这一单个企业层面的工资设定模型运用到对于整体经济的分析之中。

整体经济视角：失业率与WS曲线

回到整体经济视角，我们需要将所有企业的决策汇总起来，并考虑它们之间的相互影响。事实上，我们在之前关于单个企业决策的分析中已经对此有所提及：每个企业都会通过设定工资来招聘所需数量的劳动者，并激励他们努力工作，但所有企业的决策叠加在一起会共同影响整个经济体的总体劳动力需求，进而影响经济体的失业率；而失业率反过来又会影响企业设定的无偷懒工资水平。

图1.20上半部分展示了单个企业的情形，下半部分则展示了整体经济的情形。由于经济体中的所有企业都是相同的，它们都会做出相同的决策。假设总就业量为\(N_{1}\)，那么每家企业对应的就业量为\(N^f_1\)那么，此时总工资水平是多少呢？

图1.20的下半部分表明，总就业量（相较于劳动力总量）处于较低水平，因此整体经济的失业率处于高位。上半部分的曲线则展示了失业率较高时企业设定的无偷懒工资（NSW）。为了雇佣\(N^f_1\)名员工，每个企业都会将工资设定为\(w_{1}\)（对应无偷懒工资曲线上的A点）。由此可知，\(w_{1}\)即为此时的总工资水平，并且A点必然同时位于图1.20下半部分整体经济的工资设定（WS）曲线上。请继续按照图中步骤，找出WS曲线上的其他点。

在图1.20中，随着失业率下降，WS曲线呈现出愈加陡峭的上升趋势。为什么它会具有这样的形状？

试想当失业率下降时，单个企业会面临怎样的局面。根据前一部分内容可知，在其他条件均保持不变（ceteris paribus）的前提下，失业率下降意味着求职者只需再稍作等待，便能有较大概率找到工作。因此，企业只有支付更高的工资，才能使劳动者接受工作机会，这使得该企业的NSW曲线将向上移动。

但情况还会进一步变化：其他企业的NSW曲线同样会向上移动。由于其他企业愿意支付更高工资，劳动者的保留工资会进一步提高，每家企业的NSW曲线也会随之再次上移。而且，当失业率处于较低水平时，其他企业工资上涨引起的额外竞争会对劳动者的选择产生更为显著的影响——因为此时劳动者可以更快地在其他地方找到这些高薪工作。

这就解释了为何在图1.20的上半部分中，相较于失业率从较高水平降至中等水平时，当失业率从中等水平降至较低水平时，无偷懒工资（NSW）会出现更大幅度的上升。这也意味着整体经济的工资水平会出现更大幅度的上涨，因此图下半部分的工资设定（WS）曲线会变得更为陡峭。

什么因素会导致WS曲线移动？

在上文中，我们已经发现有七个因素会导致企业的NSW曲线向上移动。其中两个因素——失业率和其他企业设定的工资水平——已经体现在整体经济的工资设定曲线上。而其余五个因素则会推动WS曲线向上移动：

• 失业救济金提高
• 求职者失业状态下的生活质量相较于就业状态下的生活质量有所提升
• 雇主监督劳动者工作努力程度的难度加大
• 雇主解雇被发现偷懒的劳动者需要承担更高额的成本
• 劳动者认为达到HR部门设定的工作标准变得更加令人不适，这会导致工作负效用上升

美国经济的工资设定曲线

为了将上述理论分析过程与现实案例相连接，我们在图1.21中展示了基于美国数据估算得到的一条工资设定曲线。请注意，横轴清晰地展示了失业率水平，从左到右依次递减；纵轴表示实际工资，用实际年收入衡量，经济学家利用美国国内不同地区失业率和工资水平的差异来估计整体经济的工资设定曲线。为此，他们在调查中收集了个体工资及其他特征的详细信息。图中各数据点表示在横轴所示的特定失业率下，以2019年价格计算的实际工资水平。

除了美国，研究者也对其余多个经济体的工资设定曲线进行了估算。戴维・布兰奇弗劳尔（David Blanchflower）与安德鲁・奥斯瓦尔德（Andrew Oswald）在其论文《工资曲线》（The Wage Curve）中对这一曲线的估算方法进行了详细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