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单元 宏观经济的供给侧：失业与实际工资

1.5 宏观经济的供给侧

在本节中，我们将构建一个关于总体经济供给侧的经济模型。该模型将有助于解释实证数据呈现出的一些变化趋势以及跨国差异。

我们遵循经济建模的一项重要原则：为了聚焦于我们希望理解的特定经济特征——即总体层面上劳动力市场与产品市场的相互作用——我们会对经济的其他方面进行简化。

在我们的模型中，影响供给侧经济结果的决策主体包括：

• 企业所有者：他们雇佣劳动者，并销售企业生产的产出品
• 家庭：他们购买这些商品，并且家庭成员要么在企业中工作，要么处于失业状态

该模型还涵盖了家庭和企业产生互动的两个典型场景：

• 劳动力市场：由作为雇主的企业和作为劳动者的家庭（包括就业者和失业者）构成
• 产品市场：由作为商品和服务销售者的企业和作为消费者的家庭构成

模型将自雇者与非劳动力人口排除在外。另一项简化设定是，模型不考虑劳动者所从事工作及其所生产产品的类别差异。回顾我们此前的假设——即存在一种方法能够汇总经济体生产出的所有不同类别商品与服务，因此我们可以将所有劳动者与企业的产出以及所有家庭购买的商品和服务都以“产出单位”的形式计量。其中，产出总量记为\(Y\)，单位产出的价格记为\(P\)。

平均产量（average product）

某一投入要素的平均产量等于总产出除以该投入要素的总投入量。例如，劳动者的平均产量等于总产出除以生产产出所雇佣的劳动者人数。

劳动生产率（labour productivity, productivity of labour）

指生产过程中总产出与劳动投入的比值。劳动投入通常用工作小时数或其他劳动量指标衡量。

同样地，我们也忽略了劳动者在工资水平和产出水平上的差异。设总就业人数为\(N\)，所有劳动者获得相同的工资\(W\)。此时每位劳动者的产出量为\(Y/N\)，即劳动的平均产量，我们假定该值保持不变。这意味着劳动的平均产量不会因劳动者个体不同和就业水平不同而变化。

采用这些简化假设意味着我们实际上只关心整体经济各项指标的平均水平——平均工资、平均价格以及人均产出。

人均产量\(Y/N\)可用于衡量生产率（该指标被称为劳动生产率，因为它关注的是劳动者的平均产出，而非机器或其他未被纳入该简化模型投入要素的平均产出）。

需注意，决定劳动者生活水平的是实际工资，即按工资所能购买的商品和服务数量来衡量的工资水平。当名义工资为每周\(W\)，单位产出价格为\(P\)时，实际工资可表示为\(w = W/P\)；这一指标衡量的是工资的“实际”购买力——也就是工资能够购买到的商品和服务数量。其中，名义工资用大写字母“\(W\)”表示，实际工资用小写字母“\(w\)”表示。

此外还需特别注意生产率（\(Y/N\)）与实际工资（\(w\)）均采用产出单位进行计量，因此我们可以直接将劳动者的实际工资水平与其产出量进行比较。

模型的输出结果包括：

• 就业量（\(N\)）
• 失业率（\(u\)）
• 实际工资（\(w\)）

在后续单元中，我们将拓展供给侧模型，用于分析不平等与通货膨胀的决定因素。我们还将在第八单元和第十单元中讨论生产率的若干长期决定因素。

我们通过一个图形来构建供给侧模型：横轴表示就业量与失业率，纵轴表示人均产出和实际工资。在图1.11中，我们将横轴划分为若干区间，以展示主要的劳动力市场指标（如1.3节所示）：横轴最右侧代表劳动年龄人口数量。非经济活动人口数量等于劳动年龄人口数量与劳动力人口数量的差值。当就业人数为\(N\)时，失业人数将等于劳动力人口与\(N\)的差值。

类似地，在图1.12中，我们用纵轴表示人均产出，记作λ（读作“lambda”），以及实际工资。请记住，人均产出（即生产率）不依赖于就业人数，因此我们可以在图中用一条水平线来表示λ。该图展示了这样一种情况：如果实际工资为\(w\)，那么人均产出将在劳动者和企业所有者之间进行分配——劳动者获得\(w\)（实际工资），剩余部分则为企业的人均利润。

行为主体与市场

我们常常将企业视为市场中的行动主体（actor）。但在现实中，一家企业内部其实存在着许多不同的行为主体。

• 企业所有者（可能为一人或多人）：雇用并解雇负责企业日常事务的经理。企业所有者拥有企业的财产，包括建筑物、知识产权（如专利或商标）和机器设备，并获得企业利润。
• 经理：负责指导企业内员工的工作。经理领取工资，有时还会获得一部分企业利润分成。
• 员工：在经理的指导下工作，并获得工资收入。

当我们说“企业制定价格”或“雇用员工”时，实际指的是企业所有者做出此类决策，或由经理代表企业所有者执行这些决策。

在企业管理体系内，我们可以认为其重要决策是由两类不同主体作出的。第一类主体是人力资源部门（HR），负责制定与劳动力市场相关的决策。我们假设人力资源部门的核心职责是设定工资水平，以确保企业能够招募到员工并保证他们高效工作。第二类主体是市场营销部门，负责为企业产品制定价格，从而实现企业利润最大化。

因此，总体经济模型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 在劳动力市场中，重点关注雇主与劳动者之间的关系，以及企业人力资源部门如何设定工资水平；
• 在产品市场中，重点关注企业与消费者之间的关系，以及企业市场营销部门如何为商品和服务定价。

工资设定曲线

工资设定曲线（WS曲线）（wage-setting curve, WS curve）

该曲线体现了在经济体各就业水平下，雇主为招聘和激励工人所需设定的工资水平。

在企业人力资源（HR）部门决策行为与劳动力市场运作机制的共同作用下，我们可以得到工资设定（WS）曲线。它反映了人力资源部门设定的实际工资与总体经济就业水平之间的关系。

在现实情境中，每家企业的HR部门都会将名义工资\(W\)设定在刚好足以招募、留住并激励企业所需数量员工的水平上。然而，实际工资才是劳动者判断薪资待遇、决定是否接受工作的核心衡量指标。因此，在给定经济总体价格水平\(P\)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将企业设定的名义工资转换为实际工资。在此基础上，当我们汇总所有企业的实际工资及其对应的就业量，便能推导出适用于整个经济体的工资设定（WS）曲线，如图1.13所示。这条曲线展示了经济总体就业水平\(N\)和实际工资\(w\)的关系，并呈现出向上倾斜的形态。

我们将在下一届中详细分析WS曲线为何呈现向上倾斜的形态。但就目前而言，从图1.13中可以看出，当就业水平较高时，失业率便会较低。这意味着劳动者拥有更好的替代选择——他们能够轻松找到其他工作。我们称此时的劳动力市场处于 “紧张”（tight）状态。劳动力市场紧张将加剧企业间关于劳动力的竞争，因此企业需要支付更高的实际工资才能吸引劳动者入职并足够高效地完成工作。与之相反，当失业率较高时，我们称劳动力市场此时处于 “宽松”（loose）或 “疲软”（slack）状态。

我们也可以把工资设定曲线理解为实际工资与失业率之间的关系，因为在每一个总体就业水平下，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失业率水平。在图1.13中，当就业量为 \(N_{\text{A}}\)时，劳动者获得的实际工资为\(w_{\text{A}}\)，对应的失业率为\(u_{\text{A}}\)——即劳动力人口中的失业人数除以劳动力人口总数。

随着失业率逐渐趋近于零，WS曲线会变得越来越陡峭。这反映了该模型——也是现实世界——中的一个重要特征。正如后续章节将要解释的那样，经济中将始终存在一定程度的失业现象。

价格设定曲线

价格设定曲线（PS曲线）（price-setting curve, PS curve）

反映经济体整体就业水平与实际工资对应关系的曲线：在任一整体就业水平下，企业为实现利润最大化，均会在成本基础上按固定加成设定价格，由此形成对应的实际工资水平。

在企业市场营销部门决策行为与产品市场运作机制的共同作用下，我们可以得到价格设定（PS）曲线。这是另一条反映实际工资与就业水平之间关系的曲线。

市场营销部门并不直接决定工资——它的职责是为企业产品设定价格\(P\)，以实现利润最大化。但这一价格取决于企业的生产成本，而生产成本又受到名义工资\(W\)的直接影响。

还有哪些因素会影响利润最大化目标下的产品价格呢？产品的生产成本不仅取决于工资\(W\)，还取决于劳动生产率\(λ\)。此外，产品价格还受到产品市场竞争程度的影响。当面临来自其他企业的激励竞争时，企业就不得不为产品设定更低的价格，否则就有可能失去消费者。

我们此前已经假设劳动生产率λ不随就业水平的变化而改变。同时我们还假设“其他条件不变”——即无论企业产出和就业水平如何变化，产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的竞争强度始终保持稳定。在这些假设下（我们会在1.6节中进一步解释这些假设），每个企业设定的价格\(P\)与名义工资\(W\)成正比；并且无论企业的就业水平如何，它都将为产品设定相同的价格。

由于经济体中所有企业都会采取相同的做法，市场营销部门设定的产品价格将最终使得\(W\)与\(P\)之比保持不变——这一比值也就是总体经济的实际工资\(w\)，而这一比率并不受到总体就业水平\(N\)的影响。 因此，在总体经济中，价格设定曲线是一条水平线（如图1.14所示）。实际工资\(w\)与人均产出之间的差额就是人均利润（以产出单位衡量）。

宏观经济的WS-PS模型

工资设定-价格设定模型（WS–PS model）

整合了工资设定（WS）决策与价格设定（PS）决策的宏观经济总体模型。该模型中，工资设定曲线（WS曲线）与价格设定曲线（PS曲线）的交点为纳什均衡点，该交点同时决定了经济体的结构性失业水平与实际工资水平。 参见：工资设定曲线、价格设定曲线、结构性失业。

这个关于总体经济（或称整体经济）供给侧的模型（见图1.15）因其包含的两条曲线——工资设定（WS）曲线与价格设定（PS）曲线——而得名。我们通常用其简称“WS-PS模型”来指代该模型。

在两条曲线的交点（A点）处，WS曲线上的实际工资水平与PS曲线上的实际工资水平相等。在其他就业水平下，两条曲线对应的实际工资水平总是存在差异。只有在交点处，总体经济中工资设定者与价格设定者的决策才是一致的：各企业的HR部门和市场营销部门都对当前状态感到满意——企业既能凭借此时支付的工资水平成功招聘到工人并使其高效工作，又能利用设定的产品价格实现企业利润最大化。

这一结论可能看起来有些令人惊讶——HR部门与市场营销部门怎么会分别作出不一致的决策呢？问题的关键并非企业内部各部门缺乏沟通：事实上，市场营销部门会认可HR部门设定的名义工资（\(W\)）水平。真正的原因在于，每家企业的选择（包括设定名义工资\(W\)与产品价格\(P\)）都依赖于它们对 “经济体其他部分将发生什么” 的认知或预期，而这部分情况是企业无法掌控的。反过来，宏观经济的整体表现（如失业率\(u\)、总体经济实际工资水平\(w\)），又取决于所有企业的共同决策。图1.16展示了单个企业决策与总体经济所形成的相互依赖关系。

在总体经济中，只有一种实际工资水平与失业率的组合能够使经济体的最终实现结果与企业在制定决策时的预期结果保持一致。这一组合恰好对应着价格设定曲线与工资设定曲线的交点。

总体经济供给侧的均衡

纳什均衡（Nash equilibrium）

如果没有任何参与者能够通过单独改变自身行动获得其更偏好的结果，那么这个结果就称为纳什均衡。在博弈论中，纳什均衡是指这样一组策略组合：每个参与者选择的策略都是对其他所有参与者所选策略的最优反应。 参见：博弈论。

Digitising note: the link below has been updated to work for the ZH translation, but it will not work until Unit 4 of the Micros volume is live.

这一结果被称为总体经济的纳什均衡，或者也可称之为供给侧均衡。纳什均衡是指在其他参与者的策略既定的情况下，任何一方都无法通过单方面改变自身策略而获得更优结果。这一概念以数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约翰·纳什（John Nash）的名字命名。

我们常将纳什均衡称作模型的 “结果” 或 “产出”。这意味着该均衡状态（在此处指均衡实际工资与均衡就业水平）是我们预期将在长期中观察到的宏观经济平均表现。我们之所以使用均衡状态来对未来的经济表现进行预测，是因为如果某一结果并非纳什均衡，那么至少有一方参与者（如企业、劳动者）能够通过改变自身行为（如调整工资、产品价格或就业选择）来改善自身处境。而一旦他们改变自身行为，原有结果就会随之改变——因此，非均衡结果无法成为我们预期能够在长期中观察到的宏观经济状态。

只有在纳什均衡——即WS曲线与PS曲线的交点处——企业所有者才没有动机去调整工资、改变价格，或是扩大或缩小企业雇佣人数。这是由于他们在既定的市场环境和其他企业行为下，已经选择了能够使自身利润最大化的工资、价格和雇佣水平。同样，劳动者此时也没有更优的选择：在雇主提供的工资水平和外部就业机会的条件下，他们的最优策略就是按照雇主的要求完成工作；这正是 WS曲线所揭示的核心逻辑。

那么那些失业者呢？他们难道不能去找某个雇主，承诺会按照HR部门的要求努力工作，同时接受更低的工资水平吗？答案是否定的，HR不会上当，因为他们已经测算出要激励员工达到所需的工作效率，至少需要支付多少工资，因此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以更低工资水平努力工作的承诺。

WS–PS模型告诉我们，只要WS曲线或PS曲线均未发生移动，我们可以得到预期未来数年内在经济体中观察到的平均实际工资水平和平均失业率水平。在接下来的两节中，我们将更详细地考察每条曲线，并分析可能导致曲线移动的因素。